【龙泉亿载】

五胡乱华，中原板荡。

龙河北岸，胡骑如狂风；南岸，残垣断壁间，炊烟仍倔强地升起。

这一年，冬雪来得格外早。

龙州，龙县城南三十里，上龙泉村。

村西头，王家土坯房低矮破旧，院墙是黄土和麦秆夯成的，被岁月和风雨剥得坑坑洼洼。

院门前，一株老槐树，枝桠光秃秃的，枝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，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

屋内昏暗，只有头顶一小片亮瓦透进微光。

土炕上，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仰面躺着，额头上包着破布，血迹己经发黑。

他叫王天龙。

至少，现在叫王天龙。

在不久之前，他还有另一个名字，生活在另一个世界——那里有钢铁长龙飞驰，有灯火如星河，有会发光的“石板”，能与千里之外的人说话。

而现在，他只有这一具浑身是伤、饥寒交迫的躯壳。
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喉咙干得像被火烧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
炕边，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连忙凑过来，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托住他的头，将碗沿凑到他唇边。

“慢点喝，慢点喝……天龙，你可算醒了。”

妇人眼中满是惊惧后的喜悦，眼角的皱纹因为笑而更深了。

王天龙艰难地睁开眼，视线一片模糊。

“娘……？”

这个称呼脱口而出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他知道，这不是他原本的母亲。

可当他的目光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却温柔的眼睛时，心底某个角落，突然一软。
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——胡骑南下，烧杀抢掠。

龙县城外，他所在的这支临时拼凑的乡勇队被击溃。

他被一刀砍中额头，倒在血泊中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
再醒来时，世界就变了。

他不再是那个熬夜打游戏、为工作发愁的普通青年，而是龙州龙县上龙泉村的农家子——王天龙。

“你这孩子，命真大。”

妇人抹了一把眼角的泪，“要不是村里的赵郎中说还有一口气，你爹都准备把你埋了。”

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，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掀帘进屋，脸上刻满风霜，眼神却很沉稳。

“醒了？”

男人看着炕上的王天龙，语气很平静，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。

“爹……”王天龙又一次脱口而出。

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摆手：“醒了就好，别乱动，伤还没好。”

他说着，把手里的一小袋东西放在炕边，“今天去镇上，把家里那点粮食换了点药，你先养伤。”

王天龙看着这对“便宜父母”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本是个不信命的人，可如今的一切，又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“命运”二字。

——五胡乱华，人命如草芥。

——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。

而他，只是乱世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农家子。

“爹，娘……”他喉咙发紧，“胡……胡骑还在吗？”

男人脸色一沉：“龙县城那边还在打，听说官军败了，胡兵烧了好几座村子。

要不是咱村离得远，又有龙河隔着，怕是也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屋内一时沉默。

王天龙闭上眼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知道，自己不是原来的那个“王天龙”。

那个王天龙，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，被抓去当了乡勇，没见过什么世面，死在乱军之中，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字。

而他不同。

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，看过无数史书、小说、纪录片，对这个时代的走向，有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
——五胡乱华之后，还有南北朝，还有隋唐。

——这个天下，还要乱很久。

“既然让我来这一遭……”他在心里暗暗道：“总不能像原主那样，死在乱军里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。”

他睁开眼，看向那对朴实的农家夫妇。

“爹，娘，以后……家里的事，你们听我一句。”

男人皱了皱眉：“你还小，先养好伤。”

王天龙没有争辩，只是笑了笑。

他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
要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，甚至活得更好，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机会，更需要力量。

屋外，风刮过老槐树，树枝发出“哗哗”的声音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黑暗中悄然苏醒。

龙河北岸，胡骑的马蹄声隐约可闻。

南岸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，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，正慢慢睁开眼。

——龙，己落凡尘。

——但龙，不会永远蛰伏。